第二,就句法而言,该结构中“为”是动词,疑问代词“何”是“为”的宾语,提到×之前,用以实现认知偏义这一语法范畴。即是说,凡是“何×为”,一定表达认知偏义这一范畴义。《庄子》文本中的例子如:
(2) 蜩与学鸠笑之曰:“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”(《庄子·内篇·逍遥游》)
(3) 舜以天下让善卷,善卷曰:“余立于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絺;春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收敛,身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!”(《庄子·杂篇·让王》)
(4) 颜渊问于仲尼曰:“文王其犹未邪?又何以梦为乎?”(《庄子·外篇·田子方》)
(5) 无趾语老聃曰:“孔丘之于至人,其未邪?彼何宾宾以学子为?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,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?”(《庄子·内篇·德充符》)
夫以鸟养养鸟者,宜栖之深林,游之坛陆,浮之江湖,食之鳅鲦,随行列而止,委蛇而处。彼唯人言之恶闻,奚以夫譊譊为乎!(《庄子·外篇·至乐》)
“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”即“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奚”,蜩认为不必“之九万里而南”。“何以天下为”即“以天下为何”,善卷认为天下对他而言没有必要。余可类推。
有学者认为,“彼何宾宾以学子为”等句中的“为”字是语助词,实则非也。这里的“为”还是动词。证据至少有两条。第一,“为”删去句子不成立。如果“为”是句末语助词,那么删去之后句子仍可成立。但事实是,没有“为”存在的话,“何宾宾以学子”不能独立成句。同理,“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”不能删去“为”而说成“奚以之九万里而南”,“吾何以天下为”不能删去“为”而说成“吾何以天下”。先秦汉语几无例外。原因在于,句中的“以O”,或者是介词短语,或者已经语法化为连动结构的前一VP而必须以连动结构的身份出现,必须依附后一VP(即“为”)才能站得住。第二,我们还可以找到类比的例子。“以O为”可用于否定句中,宾语悬空,回指前文。这可以支持此类结构中“为”仍是动词。例如:
(7) 许由曰:“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名者,实之宾也,吾将为宾乎?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!予无所用天下为。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”(《庄子·内篇·逍遥游》)
(8) 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况他物乎!唯无以天下为者,可以托天下也。(《庄子·杂篇·让王》)
“何X为”中的X,除了可以是“以O”之外,还可以是一般VP,例如:
(9) 阖不亦问是已,奚惑然为!(《庄子·外篇·徐无鬼》)
(10) 小儒曰:“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《诗》固有之曰:‘青青之麦,生于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何含珠为?’接其鬓,压其顪,儒以金椎控其颐,徐别其颊,无伤口中珠!”(《庄子·外篇·外物》)
(11)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?使天下惑也!(《庄子·外篇·骈拇》)
例中“惑然”“含珠”“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”都是一般VP。不过,这类“何VP为”在句法和语义上跟上文诸例“何以O为”没有实质区别。
以上诸例,“何”都是“为”的宾语。有一些例子,“为”容易被误解为语气助词。例如:
(12)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。赤张满稽曰:“不及有虞氏乎!故离此患也!”门无鬼曰:“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乱而后治之与?”赤张满稽曰:“天下均治之为愿,而何计以有虞氏为?”(《庄子·外篇·天地》)
(13) 子墨子谓公尚过曰:“子观越王之志何若?意越王将听吾言,用我道,则翟将往,量腹而食,度身而衣,自比于群臣,奚能以封为哉?”(《墨子·鲁问》)
例中“何”与“以有虞氏为”之间插入“计”,形式上,“何计”结合似更紧密,如此则“为”就没了宾语,容易解读为语气助词。但实际上,这里“计”是动词,表示“计虑,谋划”,以后面的“以有虞氏为”为补足语。因此,“何”仍是“为”的宾语。“奚能以封为”句中,“能”尽管形式上与“奚”凑成双音节,似乎结合紧密,但它作为情态词,是跟后面的VP组合的。因此,“奚”仍是“为”的宾语。
上古汉语传世文献中,我们只找到一个例子,“何”已不再是“为”的宾语,如下:
(14) 渔父曰:“圣人不凝滞于物,而能与世推移。世人皆浊,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?何故深思高举,自令放为?”(《楚辞·渔父》)
例中“何故深思高举,自令放为?”这个句子在语义上跟“何X为”是一致的,但是句中“何故”组成一个短语或复合词,即是说,“何”已经作为限定成分用来修饰“故”,表示“什么原因”,无法再与“为”构成动宾关系。如此一来,“为”就悬置在句尾,朝着语气助词发展。但是《楚辞·渔父》篇的成书年代很晚,恐怕不能算作是上古汉语的典型语例,至少不能算作跟《庄子·内篇·应帝王》同时代的例子。《楚辞·渔父》中“为”的这种用法,跟汉代“为”发展为语气助词的用法是一脉相承的。例如:
(15) 帝曰:“今故告之,反怒为?殊不可晓也。”(《汉书·孝成赵皇后传》)
以上“何X为”的认知偏义,一般都能形成反预期的解读。当现状与认知偏义不符时,就会产生反预期的解读。除此之外,“何X为”偶见没有反预期解读的例子,主要出现在设问或者修辞性问句中。尽管没有反预期的解读,但仍然表达认知偏义。例如:
(16) 倚其户与之语曰:“伟哉造物!又将奚以汝为?将奚以汝适?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”(《庄子·内篇·大宗师》)
(17) 不止此而已,书于竹帛,镂之金石,琢之槃盂,传遗后世子孙。曰:“将何以为?将以识夫爱人利人,顺天之意,得天之赏者也。”(《墨子·天志上》)
以上二例都是自问自答。说话人说出“奚以汝为?将奚以汝适?”之后,紧接着给出了“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”的答案。尽管这个答案本身是选择问句,但实际上是通过给出两个倾向性的选择,透露出说话人的认知偏向,即鼠肝或虫臂之类的物体。“将何以为”,“以”后蒙前省略了“书于竹帛,镂之金石,琢之槃盂,传遗后世子孙”。说话人发问之后随即所作解答,是其认知偏向所指。
本文所论《庄子·应帝王》“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”一句,正是“何X为”句式的一例。句法上“何”是“为”的前置宾语。从语篇和语义来看,《庄子·应帝王》篇主张为政应“无心而任乎自化”(郭象注),“放而任之,则物皆自化”(成玄英疏)。因此,当天根问无名人为天下之道时,无名人对此感到恼火,于是说:“鄙俗之人快走开,我正要跟造物主为人,行游旷达超脱,实在不屑于谈论为天下这种俗事,你又‘何帠’用治天下来扰动我的心呢?”天根反复追问,无名人便说了“顺物自然,而无容私”之类的话。由此可知,天根所问违背无名人的理念,无名人认为天根不能或不应“以治天下感予之心”,产生带有反预期解读的主观认知偏义。“帠”应当对应某个可以表达情态“能,应”的词。
(二)既有观点综述
在以往关于“帠”字的看法中,影响较大的有如下五种:“臬”字说、“寱”字说、“为”字说、“假”字说和“暇”字说。下面依次介绍。
1. “臬”字说
这种观点认为,“帠”是“臬”的讹字或古文奇字,义为“法”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庄子音义》曰:
帠,徐(邈)音艺。又鱼例反。司马(彪)云:法也。一本作寱。牛世反。[3]
据此可知,西晋时期的司马彪即已训“帠”为“法”。唐成玄英疏曰:“夫放而任之,则物皆自化。有何帠术[4],辄欲治之?感动我心,何为如此?”“有何帠术”就是“有何法术”。这个说法影响深远,后世辞书多据此释义。《集韵·霁韵》:“帠,法也。”《汉语大字典》:“同‘臬’。法。”《汉语大词典》:“办法,方法”。“帠”何以有“法”义?段玉裁云:“帠乃臬之变”[5]。俞樾《庄子平议》曰:“帠,未详何字。……以诸说参考之,疑帠乃臬字之误,故有鱼例反之音;而司马训法,亦即臬之义也。”[6]《说文·木部》:“臬,射准的也。”《广雅·释诂》:“臬,法也。”照此,则“帠”是“臬”的讹字,故有“法”义。何树环提出,“以‘帠’为‘臬’,恐非仅是隶定所造成的讹误,……‘帠’实为‘臬’字的或体或古文奇字。”[7]其证据是,战国中晚期至秦汉之际,“帠”和“臬”各自的上下两部分对应字形(“巾”与“木”,“⺽”与“自”)有近似和相混的情况,这与《庄子》成熟的年代大致相合。
2. “寱”字说
这种观点认为,尽管从字形上说“帠”是“臬”的讹混字,但其所记之词并非“臬”,而是“寱”,义为“梦语”。司马彪云,“帠”“一本作寱。”俞樾《诸子平议·庄子平议》[8]阐述曰:
疑帠乃臬字之误,……然字虽是臬,而义则非臬,当读为寱。寱,本从臬声,古文以声为主,故或止作臬也。一本作寱者,破叚字而为正字耳。《一切经音义》引《通俗文》曰:梦语谓之寱。无名人盖谓天根所问皆梦语也,故曰:“汝又何寱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”
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案:
《一切经音义·四分律》卷三十二引《三苍》云:寱,(于)〔牛〕岁反,谎言也。谎言即与梦语无异。[9]
何树环说:“从意义上看,将帠(臬)读为‘一本作寱’的寱是有其合理成分,但此字在反诘疑问语气词‘何’之下,‘帠’(臬)字在此应为动词,意谓‘治天下’犹如说梦话。整句可加上一个标点,读为:‘汝又何帠,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’其意为:你又何必说梦话,拿治天下(这种事)来扰乱我的心呢?”[10]陈鼓应将这句话译为:“你又为什么拿治理天下的梦话来扰乱我的心呢?”[11]
3. “为”字说
这种观点认为,“帠”是“为”的讹字,“何帠”即“何为”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庄子音义》曰:“帠,……崔本作爲。”[12]王筠《说文句读》据崔譔本认为,“帠”当是“爲”之古文“臼”的讹写。孙诒让《札迻·卷五》引王筠说。黄丕烈云:
帠盖为爲古文,今《说文》为下载古文
,《玉篇》作
,又钟鼎为字或作
、
等形,亦与帠字类,崔譔独识之尔。又云:一本作寱,则假借为臬,故司马彪、徐邈由此作音,非谛知帠字之有是音也。[13]
据此,“何帠”这句话可以译为:“你又为何用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呢?”
4. “假”字说
这种观点认为,“帠”是“叚”的讹字,所记之词为“假藉”之“假”。孙诒让在《札迻·卷五》中说:
帠字字书所无,疑当为叚。《说文·又部》叚,或作
。古金文叚字或为
,(见《钟鼎款识》晋姜鼎,详余所箸《古籀拾遗》)。故隶变作帠,(
变为臼,
变为巾。)此亦古字之仅存者。何叚,犹言何藉也。崔譔本作为,于文复赘。非也。(王筠《说文句读》据崔本谓帠是为古文作臼之讹,俞氏《平议》又谓帠当为臬,而读为寱。并未得其义。)[14]
孙诒让发现“帠”与金文中的“叚”字形近易混,认为“帠”实为“叚”在隶变传写过程中的讹字,且是“古字之仅存者”;“叚”所记之词是“假藉”之“假”。根据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话,这句话可以译为:“你又如何假藉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呢?”黄焯《经典释文汇校》案曰:“孙(诒让)说近之。然自司马彪以讫徐邈并读为臬,何臬犹言何所埻的,于义亦通。”[15]
5. “暇”字说
这种观点赞同“帠”是“叚”的讹字,但认为所记之词并非“假藉”之“假”,而是“闲暇”之“暇”。比较详细地论证这种观点的,首推朱桂曜。“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”朱桂曜注曰:
孙诒让以“帠”为“叚”字之误字,甚是,但以“何叚”为“何藉”则非,“何叚”犹“何假”“何暇”也。[16]
《庄子·内篇·德充符》“奚假鲁国,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”,朱桂曜注:
《集解》:“何但假借鲁之一邦。”曜案,《集解》谬,“奚假”即“奚暇”。[17]
《汉语大字典》“假”条义项⓯“副词。只;但”,只列了这一条例证,并引郭象注。《庄子·内篇·人间世》“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”,朱桂曜进一步论述曰:
“何暇”盖古时通语,《吕氏春秋·不侵》篇“君恐不得为臣,何暇从而难之”;《韩诗外传》十“吾则死矣,何暇老哉”;又“吾君方今将被蓑笠而立畎亩之中,惟事之恤,何暇念死乎”;本篇下文“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”……并用“何暇”字。《让王》篇“予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”,“未暇”与“何暇”义亦通。字亦作“叚”,《德充符》篇“奚假鲁国,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”,亦作“叚”,《应帝王》篇“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”,孙诒让谓“帠”乃“叚”之讹,“何帠”即“何叚”也。[18]
王叔岷《庄子校诠》曰:“案‘帠’为‘叚’之误,孙说是。‘何叚’犹‘何暇’,朱说是。《在宥》篇……皆本书用‘何暇’一词之证。句末‘为’字,犹乎也。”[19]
还有一些说法,对“帠”的词义解释比较模糊,影响也不是很大,如北宋的吕惠卿在其《庄子全解》中说:“而汝又何帠以治天下而感其心为哉?盖以为天下而感其心者,是乃所谓帠,而非道也。夫唯如此,则无事之可以取天下也。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之自然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。是乃无事而取天下之道也。”[20]这段话将“帠”理解为“天下而感其心者”,“非道也”,但在词义上并未给出一个比较确定的训释。诸如此类,我们不再一一介绍。
以上所综述的五种观点,从文字层面说可以进一步系联为三种,一是“帠”“臬”混讹,包括“臬”字说和“寱”字说;二是“帠”“为”混讹;三是“帠”“叚”混讹,包括“假”字和“暇”字说。
(三)既有观点检讨
基于前文对“何X为”的句法语义刻画,我们对以上五种观点的适当性试作评价。
按照“臬”字说,如果“臬”是名词,“何臬”就是“有何臬术”,如果是动词,“何臬”就是“何所埻的”。按照“寱”字,则“帠”释为“梦语”,“何帠”就是“有何梦语”。按照“为”字说,“何帠”就是“何为”。结合前文的分析,我们会意识到,以上这几种解读放在文中都不符合春秋战国时代“何以O为”句式的句法和语义。这几种解读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是,“何”与“帠”组合之后,“何”就无法再充当“为”的宾语,导致“为”悬置在后面,只能界定为语气助词。这种用法是到汉代以后才出现的。在庄子的时代(一般认为《庄子·内篇》是庄子本人所著),还没有这种用法。
按照“假”字说,“何帠”就是“假藉”。按照“暇”字说,“何帠”就是“何暇”。从句法上说,这两种观点都可以允许“何”充当“为”的宾语。但问题是,无论是释为“假”还是释为“暇”,都需要解答该词在句中的语义和功能是什么。然而,既有的研究都没有给出详细的论证。这样导致的结果是,我们仍然无法确知“帠”记录的是哪一个词哪一个意思。
“帠”这个字,在中古以前的字书中见不到,后世字书所举例证以及传世文献所载,也只有《庄子·应帝王》这一例。因此,“帠”非本字,所记当为另一词,这已是共识。那么,如何确定“帠”所对应的字和词呢?历代注家在面对这种情况时,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从字形讹混入手寻找训释的突破口,即第一步先找到可能的形近字,进而寻找可能的对应词。这是典型的传统语言文字学以汉字为中心的解决方案。但是,我们知道词是携带着语法和语用信息进入实际的语言使用中的,以文字为中心的方案所找到的对应词,是否能够从语篇和句式上做到“揆之本文而协,验之他卷而通”(王引之《经传释词·自序》),还需要详细的论证。尽管朱桂曜搜罗大量“何暇”的例子加以排比,但实际上仍未详细展示“暇/帠”句法和语义。
三、从上古汉语“暇”的多功能系统看“帠”的功能定位
本节论述上古汉语“暇”的多功能系统,并在此基础上看“帠”的功能定位。
(一)《庄子》中的情态词
前文已经指出,“帠”应该对应上古汉语中表达“能,应”的某个情态词。在《庄子》全书中,可以用于“帠”这个句法位置且语义适宜的情态词,有“可”“能”“敢”这三个,如下诸例所示:
(18) 蛇曰:“夫天机之所动,何可易邪?吾安用足哉!”(《庄子·外篇·秋水》)
(19) 庄子曰:“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”(《庄子·外篇·至乐》)
(20) 太子曰:“闻夫子明圣,谨奉千金以币从者。夫子弗受,悝尚何敢言!”(《庄子·杂篇·说剑》)
但是,这三个情态词在字形上跟“帠”差别太大,而且没有“何X为”这一类平行语例。因此,我们找不出“帠”记作这三个词的任何线索。
(二)上古汉语“暇”的功能及其在《庄子》中的体现
诸家对《庄子》“何帠”的误释,很大程度上源自对上古汉语“暇”的多功能的陌生。下面对上古汉语传世文献中“暇”的四种功能加以辨析[21]。
1. 空暇动词
“暇”作动词表示“有空暇时间”,应该是其本义,记作“暇1”。《说文·日部》曰:“暇,閒也。”从传世文献看,该用法出现很早,《诗经》和《今文尚书》即已见用例,如:
(21) 坎坎鼓我,蹲蹲舞我。迨我暇矣,饮此湑矣。(《诗经•小雅•鹿鸣之什•伐木》)
(22) 成王畏相惟御事,厥棐有恭,不敢自暇自逸,矧曰其敢崇饮?(《尚书•周书•酒诰》)
以往不少研究文献认为,上古汉语表示时间空暇的“暇1”是名词,这与事实不符。先秦汉语中的“暇1”都是动词,在句中作谓语。“暇”用作名词是进入中古汉语以后的事。
2.条件可能
条件可能是指客观条件上是否能够促成事情的开展。“暇”选择VP作为其补足语,表示时间上有空暇能够促成VP所指行为的开展。这时,“暇”仍然具有独立作动词时的[时间]语义特征,记作“暇2”。只见于否定句和反问句。用于否定句的如:
(23) 惟不役志于享,凡民惟曰不享,惟事其爽侮。乃惟孺子颁,朕不暇听。(《尚书•周书•洛诰》)
(24) 子州支伯曰:“予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”(《庄子·杂篇·让王》)
用于反问句,表达强烈的主观态度。可以分成两种格式,第一种格式是“暇”前有疑问代词,如“何暇”“奚暇”“孰暇”“安暇”“谁暇”等。例如:
(25) 若未尝登车射御,则败绩厌覆是惧,何暇思获?(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)
(26) 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(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
(27) 君将戴笠衣褐,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,孰暇患死!(《晏子春秋·内篇·谏上》)
(28) 郑县人卖豚,人问其价,曰:“道日暮,安暇语汝?”(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下》)
(29) 百濮离居,将各走其邑,谁暇谋人?(《左传·文公十六年》)
(30) 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!(《庄子·外篇·在宥》)
(31) 方将踌躇,方将四顾,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!(《庄子·外篇·田子方》)
(32) 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?(《庄子·外篇·天地》)
第二种格式,“暇”前没有疑问代词,单独用于反问句。例如:
(33) 夫齐侯将施惠如出责,是以不果奉,而暇晋是皇?(《国语•晋语二》)
(34) 圣人之忧民如此,而暇耕乎?(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)
“暇2”行用的典型语境是,主体S的时间正被执行命题p占用,致其不得空暇,不能再开展命题q。因此,“暇2”不是叙述主体空暇与否的状态,而是说时间条件是能够促成主体开展另一件事。
下面这个例子很有意思,同时用了“不暇1”和“何暇2”:
(35) 子产曰:“晋政多门,贰偷之不暇,何暇讨?”(《左传·昭公十三年》)
例中“贰偷之不暇”用“暇1”,表示不暇于贰偷,“何暇讨”用“暇2”,表示不暇讨伐。
时间条件可能与典型的动力情态不同。前者是指S不具备开展VP的客观时间条件,而后者则是指S不具备开展VP的自身能力。
3.认识可能
认识可能是指,言者对事情的发生是否具备足够的条件,作出逻辑和情理上的判断和认识。“暇”可以表示认识可能,记作“暇3”,这时已无[时间]的语义特征,而仅存事理逻辑上的条件关系。只见于反问句。例如:
(36) 虎曰:“鲁人闻余出,喜于徵死,何暇追余?”(《左传·定公八年》)
(37) 晏子对曰:“臣闻之,维翟人与龙蛇比,今君横木龙蛇,立木鸟兽,亦室一就矣,何暇在霸哉!”(《晏子·内篇·谏下》)
(38) 君之所尊举而富贵,入所以与图身,出所与图国,及左右逼迩,皆同于君之心者也。犒鲁国化而为一心,曾无与二,其何暇有三?(《晏子·内篇•问下》)
(39) 彼信贤,境内将服,敌国且畏,夫谁暇笑哉?(《吕氏春秋·孝行览》)
“何暇追余”,孔颖达正义曰:“阳虎召季孙欲杀之,今既得脱,鲁人欢喜季孙免于召死之事,何暇追我?”这里说的不是鲁人没有客观的时间条件追余(阳虎),而是阳虎根据前面的情况,对“追余”发生的可能性,作出的情理上的判断和认识。这种用法的“暇”可以用“会”来替换,“何暇追余”可以说成“哪会追我”。“何暇在霸”例,晏子在此是说,齐景公无非就是建造了一座雕龙画栋的房子,哪里能用来跟管仲建立的霸业相提并论呢?换言之,晏子认为齐景公做的事不具备称为霸主的条件。余例可以类推。
汉代“暇”也有不少表示认识可能的例子。例如:
(40) 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,冰迎春则泮而为水。冰水移易于前后,若周员而趋,孰暇知其所苦乐乎?(《淮南子·俶真训》)
(41) 张禄曰:“君将掘君之偶钱,发君之庾粟以补士,则衣弊履穿而不赡耳。何暇衣新而不旧,仓瘐盈而不虚乎?”(《说苑·善说》)
(42) 太史公曰:……若夫穰苴,区区为小国行师,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?(《史记·司马穰苴列传》)
4.道义许可
道义许可是指根据社会规约或言者的信念,对事情的应当与否作出的判断。“暇”可以表道义许可,记作“暇4”。只见于反问句,一般用于对话互动中言者对听者的评判。例如:
(43) 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,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!夫子其行可矣!(《庄子·内篇·人间世》)
(44) 古之至人,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,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?(《庄子•内篇·人间世》)
(45) 今汝饰知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躯,具而九窍,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,亦幸矣,又何暇乎天之怨哉!子往矣!”(《庄子·外篇·达生》)
(46)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。……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,尸居而龙见,渊默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(《庄子·外篇·在宥》)
“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”,晋郭象注:“理无不通,故当任所遇而直前耳。”成玄英疏:“既曰行人,无容悦恶,奉事君命,但当适齐,有何闲暇谋生虑死也!”将“暇”释为“闲暇”,文意很不通顺。“何暇”直接翻译为“哪能”,更加通顺。“又何暇乎天之怨哉”,成玄英疏:“庆幸(矣)莫甚于斯,有何容暇怨于天道!子宜速往,无劳辞费。”“吾又何暇治天下哉”,成玄英疏:“物我齐混,俱合自然,何劳功暇,更为治法也?”将“暇”释为“功暇”。陈鼓应译为:“我又何必需要治理天下呢!”[22]把“何暇”译为“何必需要”。这两种解读都是不准确的。句中“暇”的准确理解应该是表达道义许可,“何暇”相当于“哪能,不应”。该篇主旨是反对他治和干涉,排斥“治天下”。所以开篇就说“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”。“何暇”这一句上承“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,莫若无为”,因此,准确的解读应该是“我又哪能治天下呢!”
汉代“暇”表道义许可的例子如:
(47) 无知曰:“臣所言者,能也;陛下所问者,行也。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,陛下何暇用之乎?楚汉相距,臣进奇谋之士,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。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?”(《史记·陈丞相世家》)
(48) 大将军王凤以育名父子,著材能,除为功曹,迁谒者,使匈奴副校尉。后为茂陵令,会课,育第六。而漆令郭舜殿,见责问,育为之请,扶风怒曰:“君课第六,裁自脱,何暇欲为左右言?”(《汉书·萧望之传》)
综上所述,上古汉语“暇”可出四种功能,即表示有空暇时间、条件可能、认识可能和道义许可。我们认为,这四种功能具有以下衍生关系:空暇动词 > 条件可能 > 认识可能 > 道义许可。
(三)“何帠”的功能
在分析了“何X为”的句法和语义、“暇”的多功能系统之后,《庄子》“何帠”之“帠”的“庐山真面目”就呼之欲出了。为了方便讨论和理解,我们不妨再将“帠”所在的语篇列在下面:
(49) 天根游于殷阳,至蓼水之上,适遭无名人而问焉,曰:“请问为天下。”无名人曰:“去!汝鄙人也,何问之不豫也!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”又复问。无名人曰:“汝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,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”(《庄子·内篇·应帝王》)
我们赞同孙诒让关于字形的观点,“帠”是“叚”在隶变传写过程中的讹字。但是,“叚”所记之词并非“假藉”之“假”,而是“暇”,在此表示道义许可情态。从语义上说,“何帠”句与(43–48)“何暇”句都表反诘语气,其语义构成都可以解析为否定义、认知偏义和道义许可情态三部分。但从句法上说,二者有显著的差异。(43–48)“何暇”句中的疑问代词“何”应该是原位生成的,用以实现反诘的语义;而“何帠”句末多了“为”字,根据前文的考察,疑问代词“何”应该是从“为”的宾语位置提上去的。“汝又何暇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”的字面意思大致相当于“你又能用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做什么”,实际要表达的意思是“你不能用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”。
(四)“暇”与“假”的区别
前文提到,孙诒让训“帠”为“假藉”之“假”。朱桂曜《庄子内篇证补》则认为,“‘何叚’犹‘何假’‘何暇’也”,《庄子·内篇·德充符》“奚假鲁国”之“‘奚假’即‘奚暇’”。据此可知,朱桂曜认为“叚”“假”“暇”所记录的词都是“暇”。
实际上,汉语史上“假”和“暇”记录了两个不同的情态词,各有其来源,不宜混淆。“暇”的情态义是从“有空暇时间”发展而来的,句法上选择VP作为它的补足语,语义核心是具不具备某种条件开展VP,或是应不应该具备某种条件开展VP。而“假”的情态义则是从“假藉”义发展而来的,句法上,作动词时选择NP作补足语,作情态词时选择VP作补足语;语义上是吸收了“何必假借”“不必假藉”之“必”发展来的。即是说,“何暇”对应“何能”,而“何假”对应“何必”。[23]
下面看“奚假鲁国”的例子:
(50) 仲尼曰:“夫子,圣人也。丘也直后而未往耳。丘将以为师,而况不如丘者乎!奚假鲁国!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”(《庄子·内篇·德充符》)
“奚假鲁国”,郭象注:“与物冥者,天下之所不能远,奚但一国而已哉。”成玄英疏:“奚,何也。何但假藉鲁之一邦耶?丘将诱引宇内,禀承盛德,犹恐未尽其道也。”都将“假”解释为“但”。“假”之“但”义从何而来?吴汝纶《庄子点勘》曰:“《尔雅》曰:‘假,已也。’已,止也。”这是在偷换概念。《尔雅·释诂》:“卒、猷、假、辍,已也。”指的是“假”有“停止”的意思,但是“假”并没有“但,只”的意思。句中“奚假鲁国”是说“何必假藉鲁国论说”的意思,“必”是语境赋予的一种隐性情态义。“必”和“但,只”都有排他的语义,所以读者会解读为“何但”。从句法上说,“奚假鲁国”的“假”选择NP作补足语,但是“暇”句法上必须选择VP作补足语。
前文提到(例46),《庄子·外篇·在宥》“吾又何暇治天下哉”,陈鼓应译为:“我又何必需要治理天下呢!”[24]把“何暇”译为“何必需要”。这是将“暇”解释为“必要”情态的例子。但根据我们的考察,上古汉语的“暇”并无此功能,句中“暇”的准确理解应该是表达道义许可,“何暇”相当于“哪能,不应”。
四、“帠”“叚”形近举证
从字形上来看,“帠”与“叚”形体近似,这可以得到很多先秦出土资料的支持。以下是搜集到的一些“叚”的写法:
(《㝨簋》)、
(《师㝨簋》)、
(《克钟》)、
(《师㝨簋》)、
(《禹鼎》)、
(《曾伯陭壶》)、
(清华简二《系年》简058)、
(叚)(《盠尊》)、
(《
方彝》)。以上这些“叚”字,记录的不都是同一个词,但其古文字的写法显而易见,跟“帠”非常相近,二字形误而讹的可能性很大。
以上这些“叚”字,记录的不都是同一个词,但其古文字的写法显而易见,跟“帠”非常相近,二字形误而讹的可能性很大。
《睡虎地秦简文字编》列有战国秦简文字中“叚”字的几种写法:
,跟“帠”字在形体上也很相近。
《汗简·林罕集》列有“叚”的写法“
”:这个写法,跟《说文》列出的古文叚“
”基本一致,而这个形体跟“寱”字轮廓上近似。所以,陆德明说的“一本作寱”之“寱”,其实正是转写了“叚”的一种古文写法。
五、“叚”“暇”通假举证
查找传世文献通假字典,只见“叚”通“假、遐、瑕、霞”等字,却未见记载“叚”通“暇”的用例。但是出土文献中有不少“叚”用作“暇”的例子。“暇”字金文未见,但有叚“叚”为之的。金文中的用例,如下:
(51) 今敢博厥众叚(暇),反厥工吏。(师㝨簋)[25]
(52) 余不叚(暇)妄(荒)宁,巠(经)雝明德,宣我猷,用(召)匹辝辟。(晋姜鼎,春秋早期)
(53) 肆武公亦弗叚(暇)朢(忘)。(禹鼎)[26]
汉代出土文献中的例子如:
(54) 所谓(谓)为利者,见□□□饥,国家不叚(暇),上下不当。(《马王堆汉墓帛书(一)·十六经·本伐》)[27]
(55) 寡人已宗庙之祠,不叚(暇)其听,欲闻道之要者,二、三言而止。(《马王堆汉墓帛书(四)·十问·文挚》)[28]
(56) 应对□□,出辞禾(和)叚(暇)。(《妄稽》)[29]
(57) 君来适遬(速),被(彼)未给叚(暇)。(《妄稽》)[30]
“叚”字古音属见母鱼部,“假”“嘏”“叚”同音,“遐”“瑕”“暇”三字古音在匣母鱼部,诸字古音应该相同或非常相近。“遐”“暇”同声同韵,二者皆从“叚”得声,“叚”既可用作“遐”,自然也可用作“暇”。
六、总结与讨论
《庄子·内篇·应帝王》“帠”一字,历代传世文献仅此一见,中古之前的字书均不见记载。自晋代的司马彪开始,时人在见到《庄子》的文本时,很有可能不认识这个“古字之仅存者”的“帠”字,根据自己的知识储备和理解,把它认作了一个自认为是的字。历代学者给出了多个可能的答案,但均未得其确诂。
本文在结合句法、语义和字形、语音进行通盘考察,认为“帠”是“叚”在隶变传写过程中的讹字;“叚”所记之词并非“假藉”之“假”,而是表示道义许可情态的“暇”。“汝又何暇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”表达的意思是,“你不能用治理天下来扰乱我的心”。
通过前文综述可以看出,历代注家在解读“帠”时,大多采取了传统语言文字学以汉字为中心的解决方案。本文运用句法学和语义学分析,将“何帠”揆之本文(语篇),验之他卷(句式),结合句法和语义两方面加以论证,这对于经典文本疑难字词的训释具有方法论的意义。
注释
[1]陈鼓应《庄子今注今译(最新修订版)》,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,第252页。
[2]史文磊《汉语历史语法》,中西书局2021年版,第98–107页。
[3]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庄子音义》,中华书局1983年版,第372上栏。
[4]曹础基、黄发兰整理本《庄子注疏》(中华书局2011年版,第160页)误把“帠”写成了“帛”。
[5]黄焯《经典释文汇校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,第231页。
[6]俞樾《诸子平议·庄子平议》,中华书局1954年版,第341页。
[7]何树环《释〈庄子·应帝王〉中的“帠”》,中国文字学会主编《文字论丛》第三辑,文史哲出版社2007年版,第345页。
俞樾《诸子平议·庄子平议》,中华书局1954年版,第341页。
[8]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,中华书局2004年版,第293–294页。
[9]何树环《释〈庄子·应帝王〉中的“帠”》,中国文字学会主编《文字论丛》第三辑,文史哲出版社2007年版,第346页。
[10]陈鼓应《庄子今注今译(最新修订版)》,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,第253页。
[11]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庄子音义》中华书局1983年版,第372页上栏。
[12]黄焯《经典释文汇校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,第231页。
[13]孙诒让《札迻·卷五》,《续四库全书》收光绪廿年刊本,57页上栏。
[14]黄焯《经典释文汇校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,第231页。
[15]朱桂曜《庄子內篇证补》,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,第197–198页。
[16]朱桂曜《庄子內篇证补》,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,第135页。
[17]朱桂曜《庄子內篇证补》,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,第102页。
[18]王叔岷 《庄子校诠》,“中央研究院”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八十1988年版,第283页。
[19]王叔岷 《庄子校诠》,“中央研究院”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八十1988年版,第283页。
[20]吕惠卿《庄子全解》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,第113页。
[21]关于“暇”的功能演变更为详细的考察,参看史文磊《从时间到情态——“暇”的语义演变及相关问题辨析》,未刊稿。
[22]陈鼓应《庄子今注今译(最新修订版)》,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,第322页。
[23]参看董志翘、蔡镜浩《中古虚词语法例释》,吉林教育出版社1994版,第215–216页;王锳《诗词曲语辞例释(第二次增订本)》,中华书局2005年版,第153–154页;《汉语大字典》“假”条。
[24]陈鼓应《庄子今注今译(最新修订版)》,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,第322页。
[25]郭沫若《两周金文辞大系》,1932年版,第146页、229页;高田忠周《古籀篇》,古籀篇刊行會1925年版,第56页。
[26]冯其庸、邓安生《通假字汇释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,第154页。
[27]白于蓝《简帛古书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,第351页。
[28]白于蓝《简帛古书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,第351页。
[29]白于蓝《简帛古书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,第351页。
[30]白于蓝《简帛古书通假字大系》,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,第351页。
本文发表于闽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编《闽海学刊》第一辑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